菜娥——卷心菜收获季(布面油画) 1909年 尼古拉·费欣 俄罗斯艺术科学院博物馆藏
面对真正的艺术创作,请脱帽致敬!
——“致敬巨匠:尼古拉·费欣绘画精品展”侧记
“人们经常问我,哪种艺术流派最重要。在我看来,没有哪一流派比其他流派更为重要。我只能说:如果你眼前呈现的是真正的艺术创作……请脱帽致敬!”这是尼古拉·费欣在《艺术札记》中写下的话。如今,这位20世纪俄罗斯艺术巨匠的70余件作品来到中国,让中国观众有机会面对他的创作,脱帽致敬。
9月29日至2027年2月14日,“致敬巨匠:尼古拉·费欣绘画精品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展品从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国立美术馆、俄罗斯艺术科学院博物馆、维亚特瓦斯涅佐夫兄弟艺术博物馆以及中俄私人藏家手中汇聚而来,这也是尼古拉·费欣的艺术作品首次在中国进行全面、系统、集中的呈现。
对于许多中国美术学子而言,尼古拉·费欣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的画册曾摆在无数人的案头,大家通过这些印刷品临摹他、学习他。正如中国国家画院院长刘万鸣所说:“费欣的绘画曾影响了我们几代人,面对他的作品,我们自然生发出深切的情感共鸣,更获得了一次重新认识、思考绘画艺术的珍贵机会。”从印刷品到原作,费欣绘画中那些被美术学子反复揣摩过的笔触与线条,如今以最真实的面貌呈现在大家眼前。
一幅创作于1901年的《父亲肖像》是理解费欣作品的起点。在费欣的一生中,父亲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在父亲的支持引导下,费欣走上了艺术道路。费欣出生于伏尔加河畔的喀山,不同民族文化在这里共存。1895年,费欣小学毕业之年,喀山成立了美术学校,他便在此开启了学院派艺术教育的启蒙阶段。将这幅作品与其于1911年创作的《我父亲的肖像》放在一起比较,便能清晰看见一个艺术家由青涩迈向成熟所走过的道路。此后,当费欣进入圣彼得堡皇家美术学院列宾工作室学习时,这段经历令他真正蜕变为成熟的艺术家。在本次展览中有不少大型画作,其中就包括名作《菜娥——卷心菜收获季》,这也是费欣的毕业创作。这幅画描绘了俄罗斯民间秋日习俗:每到秋天“十字架节”,村民会聚在一起收割、腌制卷心菜,劳作的同时也是一场乡间的欢聚。无论从主题还是技法,这幅画的成熟度远远高于学生习作水平,体现出艺术家对民族精神内核的深度挖掘。
费欣终其一生坚持艺术创作,其创作的连续性与整体性既体现在大幅画作中,也同样反映在草稿与速写里。未完成作品《泼水》表现的正是他不断探索的风俗画题材,画面里的炭笔标记成为画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费欣的作品常带有一种未完成感,有时是有意为之,用以揭示作品的创作过程。当观众将草图、习作与完成作品相互对照,便可以看到费欣由观察、推敲到落笔成形的全部创作过程。喀山岁月是费欣发掘生命中的欢乐时期,他为友人、学生、孩童与家人绘制了大量肖像,对他而言,美与个性是统一的。展览中的《瓦里娅·阿多拉茨卡娅肖像》和《娜杰日达·米哈伊洛夫娜·萨波日尼科娃肖像(钢琴旁)》便是这一时期的杰作。作于1914年的《瓦里娅·阿多拉茨卡娅肖像》中,少女安坐于铺着白桌布的桌台之上,玩偶、鲜果、窗台上的花草共同组成富有生活气息的室内环境,人物面部刻画细腻,周遭景物笔触松弛洒脱,在严谨造型与写意挥洒之间取得精妙平衡。1916年完成的《娜杰日达·米哈伊洛夫娜·萨波日尼科娃肖像(钢琴旁)》以钢琴、陈设器物烘托人物的艺术气质,画面保留着鲜明的“未完成感”,面部与手部刻画精致,背景、衣饰的笔触大胆奔放,习作般鲜活的质感被直接保留在完成作品之中。还有他的《卡坚卡》将细腻的面部刻画与肆意厚涂的笔触并置,在虚与实之间制造强烈的画面张力;微型蛋彩作品《少女头像》《披发小女孩头像》在方寸之间延续着奔放的笔致,寥寥色块便塑造出鲜活的人物气质。这种对“未完成”的自觉源自费欣对艺术更深的理解,他在《艺术札记》中写道:“每一位初学艺术的人都应当谨记:通往完美并无既定时限。在人的一生中,不存在真正的完美,只有对完美的不懈追求。在我看来,要在艺术中取得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仅凭人的一生是不够的。真正的艺术大师始终会把自己视为学生。获得的知识越多,他对自己的要求也就越高。”那些留在画布上的草图痕迹与笔触,也是费欣永远在追求途中的最好证明。
1923年,随着费欣移居美国,他的创作迎来了新的变化。与俄罗斯时期那些题材沉重的习作截然不同,他在纽约、陶斯及加利福尼亚州各地完成的作品充满着阳光气息。在陶斯,自然景观的绚丽色彩与印第安人物形象改变了他作品的情绪基调和色彩体系。过去以黑与白构成画面两极,此时互补色也成为新的色彩极点。在《朋友们》中,印第安女孩与狗之间动人的友谊,为画家提供了一次展现极致色彩交响的契机。美国的日照更为充足,这个特点反映在《画家之妻亚历山德拉·费欣娜肖像》里,阳光也成为画面的主要角色,一切浸润在光线的颤动之中。而《浴中裸女》则以风俗画的形式将室内场景与静物描绘融为一体,人体的流畅曲线、镜中的光影变幻、器皿的质感刻画交织共生,画家以妻子为模特,把日常生活升华为富有精神意蕴的创作。
“他既是杰出的油画家,又是无与伦比的炭笔素描大师;既精于雕塑,也涉足舞台布景与建筑设计;从大型风俗画到精致的微型绘画,他的创作游刃有余。”正如俄方策展人、费欣研究专家加琳娜·图卢扎科娃所评价,费欣的天才是全方位的。四川美术学院原院长罗中立说,费欣涉足文化多个领域,是全能巨匠,他“犹以肖像画造诣冠绝时代,眉眼之间展现了他超凡的功力与艺术天赋”。而更让中国艺术家感到亲切的是费欣的艺术语言与东方审美之间那种天然的精神共鸣。刘万鸣表示,费欣的画“看似挥洒,实则法度森严;看似笔触随意,实则背后却有着严谨的造型结构的支撑”,这种从有法进入化境的创造,正契合中国画讲求气韵、意象,以形写神的写意精神。特别是他素描作品中的线条,不仅是轮廓的界定,更是人物气息和精神的传递,与中国画以线立骨、以笔传神的传统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呼应。“费欣以富有表现力的线条、富有张力的画面肌理捕捉普通人内在的情感与生命的质量,这份对人的精神世界的探讨与深切体察,让他的作品和东方的审美产生奇妙的精神共鸣。”知名美术家徐里说。
费欣一生向往东方,却终究未能亲履华夏,但他的艺术已然超越了国界。人虽未至,但在中国,几代美术人阅读费欣、学习费欣。而今,费欣的原作来到中国,观众可于线条起落、肌理斑驳之间感受一位异国巨匠笔下那些鲜活面孔所传递的、直抵人心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