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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墨外壳之下的心灵安顿 “‘见山’——凌海涛书法艺术展”读记

        作者:冯海2026-10-19 09:49:00 来源:中国艺术报

          行草《兰亭序》 凌海涛

          几年前,为凌海涛作评的《问世间字为何物》,见于《书法报》。文中我提出一个问题:汉字究竟是符号,还是人心栖居的载体?当然,两者都是,但我还是更倾向于对后者的认同。因为就其功能而言,字,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已经是人的精神的外化了。眼下,书法创作言必称笔墨,将书法视作技法的游戏,沉迷于笔法、结体、章法的外在品评,分碑帖、辨巧拙、论肥瘦。这固然是书法的一部分,但就其归属而言,仍是实现人的精神外化的路径而已。

          近日,云南省大理州巍山古城南诏博物馆为凌海涛举办主题为“见山”的书法艺术展,主办单位是合肥市文学艺术创作中心、合肥市书协、巍山县文化和旅游局、巍山县文联。观凌海涛的展览作品,他并不是执着于复刻某一古帖的皮相,而是以汉字为舟,在古典文辞与当代心境之间,在草书的奔逸、隶书的朴厚、小楷的静穆中,用“见山”之意来回答“字为何物”这一恒久的追问。

          凌海涛的展览作品内容,有苏轼的《定风波》《观潮》、李白的《寻雍尊师隐居》、白居易的《庐山草堂记》、王羲之的《兰亭序》、木心的《从前慢》,还有徐霞客的游记、八指头陀的偈语、罗贯中的诗句、自撰楹联等,从魏晋名文、唐宋诗词到晚明游记、近代禅语,直至当代新诗,文本谱系跨度极大。这已不是简单的对名篇的抄写,而是主动选择的精神对话。自古以来,文字承载的不只有语义,还有藏在文辞背后的人格、境遇及生命感受,他是借笔墨与古人进行跨时空的交流。这种选择,由其日常行为而来,也由其文学修养所驱动。

          《定风波》是苏轼贬谪途中发出的生命之咏:“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凌海涛的大草,起笔厚重沉实,如风雨骤至,而行至“一蓑烟雨任平生”时,线条则渐趋简淡,直至末句“也无风雨也无晴”,笔势就慢慢归于平和了。整幅作品,放而不狂,纵而能收,通过线条的跌宕起伏、墨色的枯润交替、字势的欹侧动荡,将苏轼的人生经历尽现于笔意之中。很多人写《定风波》,一味追求狂放,刻意渲染风雨激荡的外在情绪。而凌海涛不然,他的草书,狂是外壳,静定才是内里。他捕捉的不是风雨的激烈,而是苏轼内心的平静。笔墨的起伏,对应苏轼心境的转捩,把文字背后的生命境界进行了可视化。

          把字落为纸上可触摸的思想,同样在苏轼的《观潮》中有所体现。“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这是苏轼暮年勘破幻象之后的一篇诗作。凌海涛的这幅作品笔墨苍茫,开合有度,没有激烈的扭摆,长线舒缓,短笔沉凝。与《定风波》相比,同样是大草,但气息不同。《定风波》是行路之中的自持,而《观潮》则是阅尽之后的归寂。

          除宋词外,凌海涛写李白诗,线条盘旋缠绕,笔意飞扬洒脱,有江河奔涌的浪漫;写白居易《庐山草堂记》,由于原文描摹山居草木、泉石晨昏,清和淡远,他以小楷从容铺陈,使书作疏朗温润。这种书体与文本的自觉匹配,是书家的修养,更是一种认知升华。

          最耐人寻味的是徐霞客的游记长卷。徐霞客踏遍山河,随笔记录山川形貌、风土见闻,文字质朴、随性,无刻意雕琢。书写这组作品,凌海涛取法行草,气息近于明清文人手札,不张扬、不炫技,随文起伏,从容吞吐,时而工整,时而放逸,就像古人灯下随手写就的日记,自然真实。徐霞客游记以文字丈量大地,凌海涛则以笔墨摩其心迹。字与山河,就此连在一起。在此,书法不是封闭书斋里的把玩之物,而是连接大地、行走、观察与思索的思想载体。

          凌海涛的创作,书体风貌多样,大草、行草、简隶、楹联、小楷等,尽有展示。尽管多体兼备,却并不流于纷杂拼凑。他的隶书,取法汉简、摩崖,但鲜有传统程式化蚕头燕尾的特征,而是将线条的体量加重,使得字形显得质朴无华、苍劲纵横;他的楹联作品,如“世事如棋,让一着不为亏我;心田似海,纳百川方见容人”“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世事岁月长”等,文字浅白,意蕴悠长,且字势从容不迫,行笔不激不厉。这是常年笔墨与文辞共生,彼此观照才能达至的境地。

          凌海涛还选择了现代白话诗入书,可谓一次大胆尝试,也为整个展览在时空上的联通作了很好接应。书写现代诗歌,很容易出现笔墨与文字气质的裂痕,因为古典笔法套用现代词语,可能出现一定的违和生硬感。但凌海涛此作,笔法松弛、质朴,带着手札的随性,完全贴合了白话诗舒缓吟咏的顿挫旋律。读之,不禁让人陶然其中。

          当然,书法,论根基必然要回到笔法中。凌海涛的笔法,自然也要在传统序列中寻找。他的草书,上追“二王”,吸纳怀素、黄山谷的跌宕,又取明清大草长线舒展、短线斩截的弹性张力,使之看上去自成一体。而当下书坛,存在两种极端:一部分人固守古法,一味摹古,笔下只有古人,没有自我,作品只是古帖的复刻;另一部分人刻意求新,抛弃笔法根基,以怪异造型博眼球,沦为形式的猎奇。在这种展览导向之下,很多作品追求强烈视觉冲击,重形式、重构图、重对比,却弱化了文字内在的精神动力。虽远看震撼,然近前细读,却很难引发情感共鸣。

          凌海涛认为,学书法,不能只钻研笔法技巧,而丢失了写字的本心。笔法是载体,人心才是内核。既不做古人的奴隶,也不失笔法的尺度,这让他找到了自我的生命旨趣。他所钟情的是:东坡的释然、徐霞客的行走、木心的怀旧、禅偈的清寂、楹联里烟火般的从容等。这不是偶然的选择,而是长久以来的价值取向投射于笔端的自觉反映。他向往那种进退从容的生命状态,于是,书写这一状态就成为他自我检视的规定性。每一次的时空跨越,都是他与历代文人的心灵对语,那些凝于纸上的游历、思考,便是对语之后的信息转译。文辞激昂时,笔墨飞扬;文辞冲淡时,笔墨沉寂。笔墨的变化,不是为了制造视觉冲击,而是内心与之共情的自然流露。这也是书为心画的真正意蕴。

          汉字,记录万物,更记录人的情志。书法,就是汉字与人的精神相融之后生成的艺术。它是媒介,一端连着古典文脉,一端连着书写者当下的生命感知。当然,书体的多样,对展览整体效果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凌海涛多体兼涉,风格跨度很大。多体创作,优势在于表达边界广阔,可适配不同文本;但挑战在于,风格过多,容易出现各书体之间气质的不统一。简隶追求古朴,大草追求奔放,小楷追求静谧,不同书体审美取向差异巨大,对书家心性的整合提出极高要求。如何在多样面貌之下,维系独属于自我的精气神,是其后续创作需要持续探索的命题,也是当代书家普遍面临的课题。

          初见字是字,再见字不是字,最后见字还是字。禅宗“见山”三境,既是观物之路,亦是观字、观自我之路。而以字观心、以字观世的终极意义在于,如何借笔墨外壳安放一颗鲜活、思考的心灵——从目视字象到消解字象,终至字我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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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静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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