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那段跨越万水千山、历经千难万险的壮阔征程,早已镌刻成中华民族不朽的精神丰碑。在现当代红色美术创作史上,钱松嵒是深耕革命题材、以山水笔墨承载红色情怀的代表性画家。他跳出传统文人山水的闲逸格局,将长征路上的风霜雨雪、将士的赤诚勇毅,凝于尺素、藏于山川。
作于上世纪50年代的《红军不怕远征难》,是钱松嵒早期长征题材的经典之作,也是新中国画坛较早诠释毛泽东《七律·长征》诗意的中国画作品。整幅画构图层次丰富,动静交织,再现红军翻越险山的行军场景。画面视觉中心,一名红军战士立于中下部的巨石之上,手擎红旗成为整幅画面的精神支点。前景的红军队伍,自巨石下向着画面左上方的崎岖山径行进,山路陡峭,将士们相互搀扶,有战士背负行囊,还有战士牵马随行,人物神态各不相同,把征途跋涉的艰辛、战友彼此守望的温情刻画得生动真切。在画面左上高高的崖壁栈道上,另有一队人马沿着陡峭山壁向上前行。两条行军路线拉开画面纵深,仿佛长征的征途绵延无尽。画面右侧巨大的赭色岩壁之上,钱松嵒笔录毛泽东《七律·长征》全诗,书法、山水、人物共汇一图,将诗词的豪迈、峡谷群山的雄奇、将士的坚毅融为一体,把“万水千山只等闲”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直观呈现在观者眼前。
到上世纪60年代,钱松嵒的笔墨更加凝练厚重,《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便诞生于这一时期。此画采用满构图,以大笔泼彩铺写连绵群山。画面中上以及远处层叠的峰巅,大面积朱砂敷色,落日霞光漫过山脊,红得沉厚苍茫。山梁顶端,一队红军将士横向穿行,骑马者、步行者连成一线,化作淡淡的剪影,沐浴在残阳里。画面下半部分,是垂直矗立的深墨崖壁,特有的“钱氏皴法”勾勒出岩石嶙峋的肌理,幽深山谷之间云雾蒸腾。画家不再细致描摹士兵五官,只借山海与落日造境。“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本是战斗过后回望群山的深沉咏叹,钱松嵒用朱砂绘落日群峰,将词句里辽阔、沉郁的氛围感落于山水之中。人物渺小,群山浩瀚,人穿行于宏大天地之间,长征的苍茫悲壮尽在这一片残阳山色里。
在同为上世纪60年代创作的《万水千山第一桥》中,他将目光投向江河渡口这一处关键场景。画面中上部,一座木架浮桥横贯水面,桥体自左侧赤红山崖山脚,一直延伸到画面右侧。桥上的队伍自左向右稳步前行,队伍最前端红旗迎风舒展。左侧、上方及近景的巨大山崖大面积施以朱红,山体巍峨,山间云气流动,远处层叠的丹霞山峦隐在云海之间。画面近景,以浓墨绘古柏,枝干盘曲苍劲,沉厚稳重,压住全画的构图。江水以淡墨浅赭细线勾出水波,开阔而富有动感。这幅画色彩热烈开阔,朱红崖壁、鲜红旗帜,都象征着生机与希望。
钱松嵒于上世纪70年代所作《雪山》,笔墨格调转为清冷简淡。整幅作品以留白作为画面基调,依旧是满构图,皑皑雪山横亘天地。队伍沿着画面中上部的山脊蜿蜒向上,几处红旗化作点点红色,在大面积素白雪山映衬之下,格外醒目。画中人物体量微小,在巍峨巨大的雪山面前显得单薄,却始终向前。画家舍弃浓艳色彩,仅以淡墨勾勒山石沟壑,大片留白表现冰雪。雪山苍茫苦寒,笔墨删繁就简,几乎没有多余渲染,只凭几抹红旗点明这支跋涉的队伍。冷峻宏大的山川,与微小却坚定的行者形成强烈对照,把翻越雪山时红军在绝境之中不屈的意志直观地传递出来。
依次品读四幅作品,能清晰地看见钱松嵒艺术观念的演变:《红军不怕远征难》中人物刻画细腻,叙事性很强,重在还原行军现场,将长征的故事铺陈纸上。创作于上世纪60年代的两幅作品,弱化故事细节,转向意境表达,色彩浓烈奔放,借山水承载诗词意蕴。待到《雪山》,笔墨已归于简约,以少胜多,山川成为画面的主角,人物藏于山河之中,精神力量却穿透纸面。
钱松嵒原本是深耕传统山水的画家,深谙各类皴法、设色之道,却不愿固守文人画避世自赏的旧传统。他将时代记忆、革命史诗引入中国山水画,让山水画不再只是文人寄情林泉的载体。他画长征,不只是复述过往战事,而是借山河形貌写民族精神。红旗,是贯穿四幅作品的核心意象,在峡谷、山巅、浮桥、雪原之间反复出现,化作精神的引线。
90年岁月流转,长征的故事常读常新。今日再细观钱松嵒这一组长征作品,我们读到的不只是画家数十年间用笔墨技法表达长征精神的演进,更是一代中国画家如何运用传统笔墨语言,记录属于这个民族的伟大远征。面对画面,我们仿佛可以听见山风穿过峡谷,听见跋涉者沉稳的足音。山水长存,丹青不老,长征的风骨,便藏在这一笔一墨之间,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