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鹤庆茶壶
访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图像艺术研究所所长韩明
当前工艺美术行业如何突破转型发展的困境？为什么“大师”在工艺美术行业中的作用如此重要？这一制度变化又释放了怎样的信号？本期，《美术报》采访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图像艺术研究所所长韩明，请他谈一谈。
《美术报》：日前，新修订的《办法》正式颁布，大师称号不再“一评定终身”，这一制度变化又释放了怎样的信号？
韩明：1979年，我国首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把一个旧词转译为国家授予的最高技艺称号，是现代制度与传统语汇的一次磨合。工艺美术大师在技艺传承方面的作用举足轻重。手艺是具身的知识。一刀用多大力、釉色入窑怎么变、材料何时得“让”一步，都无法写进手册，只能师傅在旁盯着，错了当场纠正。大师处在传承链条最关键的一环。
修订版《办法》相比2020年版本，进一步强调了称号获得者的社会责任，带徒、进校园、开展公益活动从柔性倡导变为刚性约束；管理重心也由清理行业乱象转向人才队伍建设，重在引导大师切实发挥行业带头人的作用。
《美术报》：目前工艺美术行业存在新设计转化不足，难以满足消费者多元化需求，产业附加值提升遇到瓶颈。您认为工艺美术创作最亟待改变的是什么？
韩明：当一个物件从日用器退化为观看物，它的价值就只能锁定在工艺难度和材料成本上，附加值的天花板也就随之封死了。
所以我认为，工艺美术创作最亟待改变的，不是某一种具体风格或技法，而是创作的起点：从“我要做一件什么样的工艺品”，转向“这件东西将在谁的、什么样的生活场景里被使用、被珍视”。回归日用，不是降低工艺的门槛，而是让工艺重新获得生活的重量。
云南鹤庆银器锻制技艺传承千年，但真正发生结构性变化的，是它从装饰性工艺向日用工艺的拓展。“李小白”银壶创始人李福明所做的事情，不是把银壶做成博物馆里的观赏品，而是让银壶回到茶席、回到日常泡茶的动作之中。围绕这个“日用”的定位，他们恢复“金银错”镶嵌技艺，研发出“一张打”技法，积累约300项国家专利和著作权，把传统茶器与现代美学对接起来。鹤庆全县银器产业年产值达41亿元，带动1.8万人就业，产品从茶具、酒具延伸至近百种生活用品，远销20多个国家。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朴素的事实：当工艺重新嵌入日常生活的使用场景，它就不再需要依靠遗产身份来维持生存，而是靠有用和好用来获得持续的生命力。
《美术报》：在制度和社会层面，又应发挥怎样的作用？
韩明：“回归日用”这件事，靠创作者个体自觉是远远不够的。制度层面最该做的，不是去规定创作者应该做什么风格，而是把日用转化所需要的基础设施搭建起来，让转化从偶发的个人选择，变成可复制、可预期的结构性过程。鹤庆的做法里有几个值得注意的制度细节：其一，当地推出“鹤庆银器手工认证”，从16道核心工序中锁定“锻打塑形、錾刻、组装”三个关键手工环节，消费者扫码即可溯源，解决手工价值在日用场景中如何识别、如何获得信任的问题。其二，针对银铜器加工户融资难的现实瓶颈，当地“金银贷”十年累计发放贷款约11亿元，将金融资源引向最基层的生产单元。这说明，制度的作用不在于教人创新，而在于降低创新和转化过程中的沉没成本。
社会层面则需要同步更新评价体系，落到具体评价场景中，还需要更多日用导向的作品获得展示机会和严肃的批评关注。与此同时，知识产权保护必须跟上。当日用创新产生出可商业化的设计成果后，抄袭、低价复制得不到有效遏制，就会直接杀死创新的动力。
《美术报》：报告提到，工艺美术人才梯队建设不容乐观，部分传统技艺存在人才断层。您是如何看的？
韩明：我不倾向于用简单的更好或更差来概括现状。真实的状况是分化在加剧：一部分门类、一部分产区确实在好转，另一部分则在加速滑向断代。好转的案例往往有共同的特征，行业创新与生活日用、社会潮流同步，青年传承人拥有清晰可见的职业路径与收入预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