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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力与心力 人工智能时代主题性美术创作三题

        作者:封治国2026-10-12 09:12:20 来源:中国文化报

            (1/4) 启航——中共一大会议(油画) 270×550厘米 2009年 何红舟 黄发祥 中国美术馆藏

            (2/4)艰苦岁月(雕塑) 50×85×83厘米 1957年 潘鹤 中国美术馆藏

            (3/4)十送红军(国画) 300×800厘米 2016年 吴宪生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4/4)义勇军进行曲(油画) 400×480厘米 2009年 全山石 翁诞宪 中国美术馆藏

            中国美术家网--让艺术体现价值

          近20年来,我国诞生了一批优秀历史画作和主题性美术作品,其中不乏能够载入史册的精品力作。这一规模宏大且持久的艺术创作现象鲜明地体现了中国人自己的文化担当和文化自信,尤其在弘扬现实主义的核心价值观方面,更是体现了清醒而清晰的文化立场。现实主义作为一种创作态度和创作原则,其根本意义在于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导向,引领艺术家自觉把关注的目光投向广阔的现实生活。

          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以数据、算力、算法为主要引擎的现代技术已经能够根据指令及提示词迅速生成图像,一条动态视频的生成速度甚至已经超过了视频本身的播放时长。毫无疑问,这一技术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更为完善发达。的确,美术遭遇了自摄影技术诞生以来最大的挑战和威胁。在这种背景下,人们普遍在思考,人工智能时代的主题性美术创作还有其必要和价值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不过,人工智能也在倒逼广大艺术家重新审视并思考自己的艺术创作。


          两个“AI”

          早在数年前,中国美术学院便提出了“两个AI”的艺术教育主张。所谓“两个AI”,即“艺术智性”和“人工智能”,二者并行发展,融合共生,互为补充。从人类的历史看,“制像”是人类的本能,造型艺术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属于自己的语言表达方式,这种语言方式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地模仿自然,而是带有自己的审美理念和价值追求,“艺术智性”便由此而产生。不同的艺术语言产生风格截然不同的艺术作品,它们极大丰富了人们既有的视觉经验。因而,无论现代视觉生产领域的科学技术如何发达,它都无法取代人类经由手工劳作而形成的艺术经验。

          人们曾经以为,自摄影技术诞生后,绘画便已经死亡。然而,绘画不仅没有死亡,甚至连写实绘画也没有因此而消亡。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尽管我们今天已能够便捷地获取有关开国大典的诸多照片和影像资料,但它们依然无法取代董希文先生创作的《开国大典》。尽管影像和照片能忠实地对历史现场进行记录,却无法直接上升到艺术的高度,油画《开国大典》作为一幅经典的主题性绘画作品,它所呈现的肃穆、端庄的气氛以及东方大国的崇高精神气质,是任何影像资料都不能比拟的。换句话说,作品最打动人的,恰恰就是作品背后的“艺术智性”。同样,今天我们可以在大数据和算力的驱动下,瞬时产生海量的关于开国大典的“艺术”影像,但它们很难达到影片《开国大典》那样的艺术感染力。经由演员在理解历史基础上所产生的表演张力,体现了人物塑造的独特魅力和对原始现场的超越。因而,艺术从来不是为了与科技竞争,而是在自己的维度上追求对人性、对历史和自然的理解。

          艺术创作从不以速度或效率作为目标,“十年磨一剑”是对艺术家创造性劳动的真实写照。就主题性绘画而言,其困难在于如何实现对主题的理解和升华,用具有深刻感染力的形象塑造和精巧的艺术构思来建构画面。主题性绘画需要讲故事,但故事能否讲好,起关键作用的不是“数据”(素材),也不是“算法”(风格),而是艺术家在艰苦卓绝劳动下所产生的伟大“算力”(艺术感染力)。

          人工智能在素材的收集与整理,在作品草图阶段的初期,能够比较迅捷地为艺术家提供便利甚至灵感。但是,它无法代替艺术家真正意义上手、眼、心的劳动,艺术创作中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那种温度感,那种对最为微妙的“人性”的揭示,必须经由艺术家主体的创造性劳动才能实现。不仅是主题性绘画,甚至抽象绘画以及各类影像及装置艺术、新媒体艺术,其创造过程中的具身性和肉身性,才是构成“艺术智性”的核心要素。


          艺术构思

          是主题性绘画的灵魂

          在图像时代,人们最方便获取的便是海量的图像素材。一个小小的智能手机不仅能储存无数的图像,也能够实现对复杂物象的瞬间抓取。图像对人类的改造是巨大的,它甚至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人们的观看方式。

          电子数码图像不仅完全裹挟了我们的观看方式,也让我们陷入了图像的汪洋大海。传统主题性绘画极其注重艺术创作的构思,出色的构思是作品最终取得成功的关键。潘鹤先生的雕塑《艰苦岁月》仅仅通过一老一小两个红军的交流,却取得了以少胜多的艺术效果,成功再现了长征途中的艰难困苦和红军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方增先的《粒粒皆辛苦》几乎完全舍弃了背景,仅用一人便突出了主题思想。当我们冷静地对20年来的主题性绘画创作进行审视时,不难发现,人海战术几乎成为唯一的构思角度,从素材到素材、从图像到图像的构思方式,其本质是对图像的高度依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艺术构思。构思是主题性绘画的灵魂,没有好的构思,便没有对主题的深刻揭示,只能沦为宣传式的图解说明。

          古人讲“意在笔先”,实际上就是谈构思与立意的重要性。从绘画创作的角度看,由于高清电子图像不再稀缺,艺术家在刻画的深入性和细节的真实感方面较前人已有较大进步,然而,制作的精细却难以掩饰艺术家对创作主题理解的单薄,也暴露出艺术构思的严重缺位。故而,真正打动人心的精品力作并不算多。在大量的新世纪历史画作品中,何红舟、黄发祥的《启航》之所以为人们津津乐道,其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便是对“一大”主题的精准把握,作者在千锤百炼中形成的艺术构思,深刻地诠释了“启航”的重大意义,产生了动人而持久的艺术感染力。

          老一代艺术家的不少作品,或许在绘画语言上并非无可挑剔,但往往有着朴素真挚的情感和精妙的艺术构思,它们至今仍深深地打动着我们,如罗工柳的《地道战》、詹建俊的《狼牙山五壮士》以及汪诚一的《远方来信》等。同样,83版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之所以脍炙人口,也并非依靠令人目眩的特效,而是导演对原著精神的精准领悟,以及艺术家精湛的表演和角色塑造的出色能力。

          艺术创作的目的从不是为了夺人眼球,更不是简单地追求视觉刺激。人工智能只是现代科技手段,如若把手段与目的等同,便是认识上的误区。


          关于“诗穷而后工”

          “诗穷而后工”是北宋欧阳修所提出的著名论断,意思是只有经过艰苦环境的磨砺,才能创作出好的诗歌。的确,中外历史上的不少文学艺术经典,都是“不平则鸣”下的产物。中国现代美术史中有不少的艺术佳作,都与作者丰厚的人生历练和多舛的个人命运有着密切关联。改革开放初期所产生的“伤痕美术”“乡土现实主义”等题材的经典之作,无不映射出艺术家经历苦难的人生际遇。今天的青年一代,大多成长于安定富庶的社会环境中,已经不可能再有上一代人的经历。这对艺术创作尤其是主题性绘画创作来说,是否意味着某种缺失呢?

          近期,中国美术家协会青年伙伴计划“绘画100”结业作品展在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国家艺术基金组织创作项目“叙事中国”也在浙江省展览馆展出。这两个备受关注的创作项目均历时近两年时间,其创作主体也基本都是青年,“90后”“00后”已逐渐成为主题性美术创作的主力。两个项目历经专家组团队与青年艺术家反复研究草图,不断完善创作构思的漫长过程,最终的展示成果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国青年一代的创作水平。值得思考的是,展览还是鲜有深切打动人心的力作,其关键在于青年们对生活本身的阅历不足。

          青年一代生长于互联网高度发达的年代,电脑及相关电子科技产品伴随着他们的成长。他们普遍熟悉现代科技,对人工智能的接受和使用毫无障碍。同时,在这个时代成长的青年们普遍拥有幸福美好的生活,过往的苦难对他们而言主要来自老一辈的叙述和历史书本的介绍,这使得他们的成长经历较为相似。因而,对于深入生活这一老生常谈的命题,他们有着和前辈艺术家并不一样的理解。迅捷的社会资讯让他们拥有远比前人丰富的知识,但手机、电脑却也在无形中捆绑了他们观察生活的视野。尽管青年们拥有无比宽松的创作自由,却在信息爆炸的年代苦于选择;尽管“行万里路”在今天已变得轻而易举,但青年一代的视野反而窄了。这也导致他们对创作主题的选择往往高度雷同。

          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现象,它同时也提醒我们进一步放宽对现实主义的理解和对主题性绘画的理解。“叙事中国”及“绘画100”两个展览中所出现的不少创作题材都可谓前无古人。在不知不觉中,青年们已慢慢成为新时代科学技术发展最直接的感受者和创作者,在这些方面,他们的艺术经验或许要远远超过上一代艺术家。从具体的创作过程看,他们普遍利用了现代人工智能技术的新成果,某些艺术效果也极大开拓了我们的眼界。可以想象,青年一代在未来的主题性美术创作中,会逐渐形成属于他们这代人特有的视角和创作观念。只不过,这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人工智能将深刻影响未来的创作形态和手段,古老的“诗穷而后工”也将在未来拥有新的内涵,而现实主义,也必将在青年一代手中生长出全新的内容。我们不用杞人忧天地担心主题性绘画是否会消亡。虽然未来无法完全预见,但主题性绘画必定会在一代一代的青年身上孕育出崭新的艺术形式,催生出比肩美术史传统的划时代佳作。

          (作者为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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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静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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