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娴（1902—1997）是20世纪中国极具代表性的女性书法家、碑学大家。她出身书香门第，其父萧铁珊为知名南社社员，精通诗文书画。萧娴自幼承袭家学，先后随父定居广州、上海，13岁在广州大胆落笔丈二榜书，名震书坛，后拜入康有为门下。一生历经战乱漂泊，始终潜心笔墨、为人刚正坦荡，后与林散之、胡小石、高二适并称 “金陵四家”。
萧娴的书法以篆、隶、行、楷见长，尤擅擘窠大字，书风雄强厚拙、豪迈阳刚。康有为曾题诗赞其曰：“笄女萧娴写散盘，雄深苍浑此才难。应惊长老咸避舍，卫管重来主坫坛。”于右任赞其“卫管复生，茂漪再世。女书家中，实罕其匹”。
近期在深圳美术馆举办的“道登天门——萧娴书法艺术展”吸引了众多书法爱好者前来观展。该展是深圳美术馆全新打造的“笔墨春秋：中国现当代书法名家展览系列”的开篇，分为“大笔豪情”“文心造化”“石中见我”三大篇章，层层递进解读萧娴的书艺脉络。从雄强阳刚的擘窠大字到意蕴悠长的对联佳作，再到“三石”临作的本源追溯，全面呈现了萧娴雄强苍厚、恣意洒脱的书风，观众可循着墨迹，走进她人书合一的艺术世界。
展览第一篇章“大笔豪情”，集中展出《道登天门》《书酒风流》等巨幅榜书，展厅正中高达三米的《道登天门》晚年代表作气势逼人，展览以此为名，既概括萧娴大开大合的笔墨格局，也喻指她毕生笔耕砚田、攀登艺术高峰的不懈追求。萧娴曾直言喜爱榜书，因钟情长江、长城这般宏大风物，她笔下大字开阔磅礴，唯有亲临原作，方能直观感受其“提笔四顾天地窄”的豪迈和人书合一的境界。
萧娴擅榜书，年少时便崭露头角。13岁时，大胆落笔为广州大新百货公司的落成典礼书写丈二匹对联，一时引起轰动，被誉为“粤海神童”。20岁拜入康有为门下，承康氏尊碑一路，深得碑刻的金石筋骨，又以捻管之法令线条气足神完，结字宽博而不张扬，用笔雄强中带柔韧，走出“重、拙、大、圆”的书风。
大字格局，是萧娴胸襟气度的写照。她直言“我爱榜书，因爱大物。诸如我爱长江，汹涌天际；我爱长城，屏障万里。”半生历经时代浮沉、世事辗转，萧娴始终心性开阔、坦荡通透，不困于俗世琐碎，不囿于女子桎梏。晚年爱山河壮阔，内化为笔墨，她的豁达与纯粹，全然蕴于笔下大字之中。
在萧娴毕生的书艺创作中，对联作品数量颇丰，是其创作的核心体裁。萧娴因爱榜书，联语多拟四到七言，尺幅以四尺、六尺为主，结字方可舒展。她篆、隶、行、楷四体皆擅，尤以行楷对联最具代表性。其行楷以圆笔筑基，融碑之雄强与墨之温润于一体，刚柔兼济，打破传统碑刻的生硬质感，自成豪放温婉的风貌。
萧娴力倡“在文学基础上办书学”，写好书法必得游于诸艺，依托丰厚文学修养褪去匠气，方能赋笔墨神韵与格调。因此，她喜自作联语，多撷历代诗词警句与经典文辞，格调一如她榜书般雄浑大气、意境开阔，既有对山河壮美的礼赞，也有对君子风骨、家国情怀的深情颂扬，辞文雅致、意蕴悠长。
展览第二篇章“文心造化”集中展出了萧娴的行书对联，精选了描绘山川日月、松风泉石等自然景物的佳对。联语气魄宏大，汲自然灵秀之气洋溢笔端，有书文相应生趣之妙。一联一景，皆藏笔墨诗心，观之读之，尽见艺境心境。
萧娴的碑学之路以“三石”为宗。“三石”即先秦石刻《石鼓文》、东汉摩崖石刻《石门颂》及北魏摩崖石刻《石门铭》，书学史上不乏对“三石”的推崇。展览第三篇章“石中见我”陈列了萧娴临摹“三石”的墨迹，清晰展现北碑经典对她艺术道路的塑造，同时凸显她在前人基础上形成的个人面貌。
萧娴弟子、书法家庄希祖介绍，萧娴的篆书师法《石鼓文》《散氏盘》，故其书作线条苍浑遒劲，笔笔如屋漏痕。从萧娴71岁时所书的篆联“禽乐花如雨，鱼游水底天”中，便可窥见其篆书运笔虽迟送涩进，但仍有粗细、疏密、浓枯、疾滞的变化，平易中隐含欹曲之势，充分体现了作者的艺术情趣。
萧娴的隶书曾遍临《史晨》《华山》《乙瑛》等汉碑，终以《石门颂》的奇逸奔放与她自身豪情逸致相吻合而专攻此碑。庄希祖认为，萧娴的隶书线条瘦劲而有力度，结体奔放中又显得井然有序，虽自《石门颂》而出，又比《石门颂》规整。至于行楷，则师法《石门铭》，此摩崖石刻被康有为赞“若瑶岛散仙，骖鸾跨鹤”，萧娴吸取此碑的寓刚于柔，又融康有为的神韵，且其线条更丰富多变，结体也更高古、更奇纵拙朴。
篆书有《石鼓文》之高古，隶书有《石门颂》之雄健恣意，行楷得《石门铭》之古朴透逸，博采众长，以为己用，终成一家面貌。展览第三篇章所陈萧娴的《劫余草》诗稿和书录名篇，与其笔墨互为表里，尽显学养积淀与文人襟怀，辅以生平年表，完整勾勒出萧娴岁途心迹，直抵其人格本真。
亲历了激荡的20世纪，时代的跨越伴随着思想解放，让萧娴得以挣脱传统桎梏，深耕书道。她从女性的生命经验出发，将为母的慈爱、为师的温厚融入金石笔墨，使其在康有为的书风基础上更显清润，刚中藏柔。萧娴一生刚正坦荡，将山河壮阔与家国情怀凝于笔端，深植传统文人以书载道的精神根脉，成为20世纪独树一帜的女性碑学大家。
可以说，萧娴书艺的动人之处，不只是沉雄浑厚的书风，当中的艺品人格、学养气度仍可为当代书坛注入新风。正如展览策展人、深圳美术馆副馆长王子蚺所说，展览倾力呈现萧娴在书法领域的深厚造诣及其心性、艺境，丰富女性书家的个案研究，更旨在透过她大气磅礴的书写，于当代书坛大力弘扬“正大气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