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立杰以枯枝搭建起巨型“齐天大圣”
以往,美术常与画室、展厅绑定在一起,如今,新大众文艺的繁荣发展,让另一番景象走进大众视野:趁歇工,泥瓦工在水泥地上写字;农闲时,农民在自家院地上作画;下班后,上班族在手机屏幕上用AI生成图画……创作完就发到网上,有人看、有人评,还有人跟着学。这些发生在碎片时间里的创作,正是新大众文艺在美术领域的生动实践:只要热爱,人人都能创作,通过分享让审美走进烟火日常。
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生活里有什么就画什么。铁锨、砖头、麦粒、饲料等,成了手中别样的笔墨。
短视频兴起后,山东滨州农民赵同恺找到了自己的艺术表达方式,“撒麦成画”:农闲时,以自家小院的水泥地、墙壁为画布,以麦粒等粮食为笔墨,铺摆出巨型地面画。为把控画面比例,他借助自拍杆俯拍、爬梯反复调整,靠麦粒疏密变化塑造明暗层次。他的创作,既有雷锋、袁隆平等英雄楷模的肖像,也有孙悟空、喜羊羊等大众喜爱的动画形象。近期,他用麦子摆出了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巨幅作品。
湖北鄂州的陈亮是小龙虾养殖户,平日里种植水稻等作物,还经营农家小院。写写画画是他长久以来的爱好。小院地面就是画布,龙虾饲料、稻谷等都是随手可用的材料。闲暇时,他跟着热点寻找创作题材,遇上复杂的造型,往往要花上四五个小时耐心调整轮廓与明暗。作品在网络平台发布后,用于创作的饲料还能回收投喂小龙虾,可谓物尽其用。
山东日照的申作华是一名贴瓦工。施工间隙,他就地取材,铁锨、砖头、锤子、水瓢等劳动工具,都成了笔,他在还没凝固的水泥地面上挥毫。今年国庆前夕,他用铁锨写下“国泰民安”4个大字,线条沉稳质朴。山东东营的樊立杰则以枯树枝搭建起巨型“齐天大圣”。他收集大量枯枝,依靠原生粗糙枝桠交错固定、层层堆叠,塑造出大圣桀骜又沉静的神态,作品走红网络收获众多点赞。
这些看似即兴的创作,共同构成新大众文艺里鲜活的美术景观,越来越多没有专业背景的普通人正从艺术的旁观者变成参与者。这些文艺创作有其鲜明的特征:一块屏幕很多时候几乎全程伴随,甚至深度参与创作。移动端应用软件、人工智能大大降低了创作的门槛,短视频和直播平台则让创作过程“在线”发生。
“这些作品扎根火热的现实生活,立足广袤大地,展现出日益多元的形式样态,不仅拓展了艺术的表达方式,也为严肃艺术创作提供了更富营养的土壤。”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副院长程雪松认为,新大众文艺在美术领域充分展现了当代艺术感性化、即时性、生活化的特征,集中体现在创作形式、发布媒介、叙事方式3个维度。创作形式不再局限于国画、版画、油画等传统门类,新媒体影像、AI生成作品等不断涌现,不断拓宽美术的边界,表达也更直白。发布媒介跳出美术馆、博物馆等专业殿堂,线上平台即时发布已成常态;线下则延伸至地铁站、楼道、车库等城市公共空间,即兴、日常化的展示随处可见,线上线下打通,展示场域全面扩容。叙事上,传统美术常承载宏大叙事或是精英创作者的思辨表达,而这类大众创作褪去精英视角,视角微小朴素,多落脚于个体感受、基层日常,表达温暖真切。
另一个鲜明的特征是,在移动互联网赋能下,作品还在创作中,观众已经“到场”,点赞、评论即刻抵达。很多时候,网友们还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的习作,交流讨论。
视频博主“吱吱什么织”用手机自带的备忘录等软件绘画,随画随发。她的灵感取自日常碎片:一日三餐、零食饮料、热门动画角色等,皆可入画,零基础爱好者跟着就能尝试。这种“有手就会”的随性表达,让手机涂鸦变成人人可参与的日常乐趣,相关系列视频收获近90万粉丝。申作华在社交平台上有近百万粉丝,网友打趣“确实有两把刷子,啊不对,是确实有一把铁锨”。赵同恺的粮食画视频打动网友的不只是成品,还有扎根乡土的创作现场,大家感慨“高手在民间”。广州环卫工人骆仕岳在配电箱上完成岭南醒狮、木棉花等彩绘,网友亲切地称他为“城市美容师”。
由此,在碎片时间里诞生的美术创作,价值不止于审美欣赏,更成为普通人抒发情感、传递善意、开展公共对话的载体。这类源自生活的朴素表达和专业艺术互为补充,为普通人打开了表达自我、彼此共情的通道。
“当泥瓦匠以铁锹为笔,当农民用谷物在晾晒场绘制画作,当清洁工人于寒凉配电箱上点染一抹光亮——许多人只看到这是闲暇时片刻的娱乐,而我认为这是新时代公共美育一次最深刻的‘返乡’。”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湖南省网络文艺家协会主席舒勇说。
舒勇认为,这些作品将“美”回到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存现场:劳动就是创作,生活就是气象。从更深一层看,这种创作正在重写社会联结的语法,盲道彩绘、乡村公益墙绘等让陌生人可以在一笔一画之间完成“无声的握手”。美成为最低门槛、最高共识的一种公共语言——不需要先认同彼此身份,只需要一起画完一条线。碎片时间的创作并不是浅薄,而是将宏大的文明意识融入日常生活之中慢慢生长。“专业创作带来高度,而大众创作赋予温度;实体空间营造仪式感,数字传播促进广泛传播——只有两者融合在一起,才能使美育从教化升华为共创,使社会从个体化、陌生化的状态回到一个有温度的命运共同体。”舒勇说。
记者手记 当画笔、画布不再被局限在画室展厅,当无数普通人愿意在碎片空隙提笔创作,大众参与、大众共享的新大众文艺,就此扎根烟火人间。当然,这类创作也存在值得深思的地方。依托短视频流量生长出来的碎片化创作,很难沉淀长久的审美价值。转瞬即逝的即兴画面,如何跳出流量逻辑,与经典美术体系形成良性对话,是摆在新大众文艺面前的一道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