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文房诸物中,笔、墨、纸、砚为世人所熟知,而有一种形制小巧的案头雅器——书拨,或许少有人留意。书拨,也作书拔、书挑、书匕,专为翻检古籍书页而制,护书避污,添助雅趣,兼具实用价值与文人审美,古代笔记、器物谱录、金石杂著中多有记载。书拨虽微,却蕴藏古人读书之道、审美之趣、修身之心,值得今人珍视与品读。
书拨的出现,与古代书籍形制、读书风气密切相关。隋唐雕版印刷兴起,至两宋大行。线装宣纸典籍虽定型于明代,但宋代蝴蝶装、包背装书页同样薄软,用手翻检易留汗渍、墨痕,损伤纸页,护书翻页之器由此应运而生。对此,宋代文献中已有明确记载。赵希鹄《洞天清录》云:“古人阅书,必以竹、象牙为书挑,不用手,恐汗渍损纸。”此为较早记录书拨功用的文献,明确宋代已有“书挑”。宋代周密《武林旧事》、陆游《老学庵笔记》中,亦提及文房小件有“书匕”“书挑”,皆为一物异名。至明清,文房清玩之风大盛,“书拨”一名广为通行,成为文房清供重要一类。明代屠隆《考槃余事》载:“书拨,以竹为之,长尺余,阔寸许,用以翻书,不损纸。”高濂《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专列文房器具,记:“书拨,象牙、乌木、紫檀皆可为之,取其轻滑,展卷不滞。”
形制方面,很多文献中都有对书拨尺寸、造型的描述。明代文震亨《长物志》云:“书拨,长七八寸,阔一二寸,一头微锐,用以开卷。”书拨整体狭长扁平,一端渐薄微尖,一端略宽便于持握,边缘打磨圆润,避免划伤宣纸。线装书为对折页,中缝紧凑,手指难以伸入,而书拨尖薄一端可轻巧探入页缝,拨开书页。清代李斗《扬州画舫录》记载:“书拨,长五寸至尺,以竹、木、玳瑁为之,式如短剑,薄而利,不损简册。”其形制虽有长短差异,但轻薄、修长、尖端圆锐的核心特征始终不变。
材质方面,文献清晰记录了书拨用料由普通竹木到珍奇玉石、牙角的等级差异。屠隆《考槃余事》载:“竹制为上,清雅;紫檀、乌木次之;象牙、玛瑙为贵,非寒士所用。”竹制书拨最易得,韧性好、易雕刻,是普通士子常用之物。紫檀、黄花梨等硬木书拨质地坚密、色泽温润,为“中产”文人所喜。高濂《遵生八笺》云:“象牙书拨,莹白细腻,最宜展阅;玳瑁斑驳,亦雅。”玉石类则更为宫廷、贵族青睐,清代宫廷档案《内务府活计档》多次记录:“造办处制玉书拨,刻诗文,进呈御览。”此外,银、铜、牛角等亦有使用。材质由朴至华,既反映工艺发展,也映照古代社会地位与审美趣味。
工艺与装饰上,明清书拨多雕镂题刻,融诗书画印于一体,文献亦多佐证。清代朱彝尊《曝书亭集》记:“竹书拨,刻小字诗句,行楷精妙,把玩可忘倦。”书拨常阴刻诗词、格言、山水兰竹,填金填墨,耐看雅致。阮葵生《茶余客话》载:“近时文士,多自制书拨,自书己作小诗,刻于柄上,以寄情志。”可见,书拨不只是工具,更是文人自况明志之物。雕刻技法以浅刻、浮雕为主,打磨务求光滑,正如明代曹昭《格古要论》所言:“文房小件,贵在精洁,不可粗砺伤纸。”一件精美书拨,既是实用器具,亦是微型艺术品。
书拨的核心功用,自是护书翻卷,兼有书签、镇纸之用。宋代赵希鹄《洞天清录》言:“不用手翻,防汗污纸,此古人爱书之意。”古代宣纸脆弱,汗渍、指纹极易使书页霉变破损,以书拨展卷,既是护书,亦是读书的仪式感。清代王士祯《香祖笔记》记载:“读书焚香,净几,以书拨展卷,不敢以手亵简册。”可见古人敬书惜书之心。同时,书拨扁平修长,可夹于书页之间作书签,亦可轻压纸角作临时镇纸。屠隆《考槃余事》总结:“一书拨,可代签、代镇,一器三用,甚便。”一物多用,尽显古人造物智慧。
古人以读书修身,以器物寄情,书拨承载深厚的文化内涵。书拨常刻梅兰竹菊、山水清音、修身名句,寄托淡泊高洁之志。正如清代张潮《幽梦影》所言:“器小而意深,物微而志远。”书拨代表着文人敬书、爱书、惜书的情怀,体现了雅致内敛的生活方式。焚香展卷、以拨翻书的日常里,沉淀着宁静自持的精神追求。
近现代以来,平装胶装书籍普及,线装古籍渐少,书拨渐渐淡出日常使用。但随着古籍收藏、文房文化复兴,书拨受到更多关注和重视。综合历代文献可见,书拨承载千年读书传统,见证文人雅致生活,是中国传统文房文化中“小器大雅”的典型代表。
(作者系湖北省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