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我们习惯把城市理解为⼀个固定的⽅域——有街巷、房屋、宫殿，有⼈的⽣活，也有历史留下的名字。但真正⾯对⼀座不断变化的城市时会发现，城市并不只是⼀个地⽅，它更像⼀种时间的形态。
⼀条街道消失了，并不意味着它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它从地表褪⼊记忆，从记忆进⼊图像，从图像进⼊材料，最终甚⾄只剩下⼀种⽆法指认的空间感觉。城市⼀⾯不断被建造，⼀⾯⼜不断被时间拆除，⽽艺术恰恰发⽣在这两种⼒量相持的缝隙之间。
“积碛沉光”因此并不⽌于北京、胡同与故城，也不只是对⼀个消逝空间的保存。“碛”是⽔流退去后的尘积，“光”是事物显现时短暂⽽不可捉摸的存在。当⼆者重叠，它便成为⼀种关于存在如何显现、消失并留下痕迹的隐喻。
周吉荣四⼗年的创作，正是在不断改变观看的尺度：从平⾯到厚度，从形象到物质，从物质到空间，从空间到时间。“巷光初积”从胡同开始。⻔环、街牌、电线、墙⽪和⼀束进⼊巷⼝的光，使城市保持着⼈的尺度。⽽微⼩的街巷，已经包含了空间最基本的秘密：内与外、远与近、显现与隐藏、存在与消失。
“残垣沉影”使尺度扩⼤。胡同退后，建筑升起；建筑退后，中轴与历史显现。太和殿、祈年殿、永定⻔、钟楼、古观象台成为时间中的坐标。当《北京古观象台》《天眼》把⽬光从城市引向星⾠，城市便开始失去地理性，⽽获得宇宙性。
“蜃光浮城”进⼊幻象空间。建筑轮廓溶解，城市从可以定位的地⽅变成⼀种视觉经验。当形象逐渐消失，空间反⽽出现；当建筑变得模糊，距离开始出现；当城市⽆法辨认，时间开始出现。
⾄“积纸⽽城”，绘画从空间的幻觉进⼊物质。纸浆的覆盖、揭取、撕裂，使画⾯接近地层、岩⽯、墙体与遗址。此时绘画不再追问“这是什么”，⽽开始追问“它如何存在”。
由此，“尘积”获得了超越城市的尺度。
星⾠由物质聚集⽽成，⼭川由时间聚集⽽成，城市由⼈的活动聚集⽽成，记忆由经验聚集⽽成，绘画也在尘积。⼀层颜料覆盖另⼀层颜料，⼀次观看覆盖另⼀次观看。绘画于是成为另⼀种宇宙学：它不解释宇宙，却在⾃身的⽣成中重新演示宇宙的发⽣。
“故城”也不再只是过去的城市。所有城市最终都会成为故城，所有建筑都会进⼊废墟，所有⽂明都会留下尘积层，甚⾄地球本身，也终将成为宇宙时间中的⼀层痕迹。
但这并⾮悲观。恰恰因为万物终将消失，存在才以痕迹获得重量。绘画真正保存的，也从来不只是⼀个城市的形象，⽽是某⼀个时代曾经如何观看世界。
当城市、建筑与历史逐渐退后，我们最终⾯对的是光、⾊彩、物质、空间与时间本身。
我们站在地球上观看⼀座城市，⽽地球正在宇宙中运⾏。城市，不过是这场巨⼤演进中暂时凿留的⼀块斑痕；绘画，则从⽆边的时间中截取⼀瞬，使这⼀瞬获得形状。
⼀切存在都在尘积。
光在尘积，时间在尘积，记忆在尘积，城市在尘积，⽂明在尘积，我们⾃⼰也在尘积。
⽽绘画，只是在不断尘积与消散之间，辨认那⼀缕永恒之光。
在时空的巨流之中，⼈将如何留下存在的印迹？
（文/赵⽵，贵州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贵州油画学会会长 2026年秋于黔灵⼭麓 来源：贵州美术馆）
主办单位：中央美术学院、贵州省文化和旅游厅
承办单位：贵州画院（贵州美术馆）
协办单位：贵州民族大学美术学院
展览时间：2026年10月16日-11月15日
展览地点：贵州美术馆6号展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