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乐 良琮观道茶器套组 黄龙山原矿紫砂
今天，当一古老形制进入一把紫砂壶，它面对的已经不再是祭祀礼仪，而是注水、斟茶、待客这些再日常不过的生活动作。
在我看来，传统器物的当代转化，值得关注的不只是某一种外在造型、纹样或符号，还有这些形式背后的造物观念、审美秩序，以及古人“为什么这样造”的逻辑。纹样是古人的“答案”，而设计需要的是古人的“问题”。天地如何沟通，生命如何表现，“礼”如何通过器物与人的行为发生联系，这些问题放到今天，依然可以被重新思考。对设计者而言，转译并不是将古物原样搬进当代生活，而是尝试用今天的材料、工艺与使用场景，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回应。
《良琮观道系列》紫砂茶器，就是从良渚玉琮出发的一次尝试。玉琮最为人熟知的是“外方内圆”的形制。在设计中，我保留了这一核心结构，却没有直接复制玉琮原貌。玉琮原有的体量感被缩小到掌心尺度，由礼器中的威严感，转化为日常使用中的饱满与安定；壶身侧面的棱面来自玉琮节面，去掉繁饰，只留下相对简洁的结构关系。提梁延续了“方”的秩序，以直线、方正的形态与壶身呼应，并通过暗接工艺使连接自然融入整体。玉琮贯通上下的孔道，则被进一步转化为茶器中的水路：水由壶中进入，再经壶嘴流出，原本抽象的“贯通”观念，在泡茶这一日常动作中获得新的表达。品茗杯同样采用“内圆的杯口、外方的杯身”，让玉琮的结构逻辑延伸到整套器物之中。
如果说《良琮观道系列》更多的是对结构与秩序的转译，那么《玉龙吟》茶具则更接近一种“气韵转译”。其灵感来自红山玉龙。玉龙最打动我的，并不只是其外形，而是那条向上扬起的曲线所传递出的生命感。设计中，我把这条弧线转化为紫砂壶的提梁，使它既是玉龙的躯干，也是“玉水”腾跃而起的轨迹，同时承担实际的持握功能。壶盖则从水滴与涟漪中提取形态，水滴向下，涟漪向四方展开，使静态器物产生动态的视觉感受。借《易经·乾卦》中“潜龙”“飞龙”的意象，我希望呈现的不是一个附着在器物表面的“龙纹”，而是生命由潜藏到生发、由静而动的状态。
这两件作品虽然路径不同，却都基于同一个判断：传统元素不应只停留在“被观看”，还应尽可能进入功能和使用。当传统能够进入结构、功能与身体经验，它才更有可能转化为今天的设计语言。
重新观看良渚玉琮及相关器物，有几个细节让我特别有触动。首先是精度背后的秩序感。良渚玉器的微雕，在极小尺度中依然章法严整、层次清晰。这种“毫厘不失矩”，并不只是技术层面的精细，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秩序意识落实到细部的结果。它提醒今天的设计，作品的品质未必取决于装饰多少，更在于整体逻辑是否贯彻到每一个细节。其次是材质的时间性。玉温润而坚致，紫砂同样会在长期使用和茶汤滋养中逐渐呈现出更加温润的光泽。这样的美并非在器物完成的一刻定型，而是在人与物长期相处的过程中慢慢生成。相比即时、照片式的审美，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养成”的美学。
古代玉琮曾经是沟通天地的媒介，今天的一套茶器，连接的则是人与人、人与物，以及人与当下生活的感受。媒介变了，但“以器载道”的造物观念依然可以延续。所谓当代转译，也许正是让古意不只停留在器物表面，而是在泡茶的举手投足之间，以新的方式进入今天的生活。
（作者系浙江理工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产品设计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