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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像、历史与隐喻——金代张瑀《文姬归汉图》多维解读

        作者:王心雨2026-09-28 09:29:26 来源:大河美术报

            时代语境与创作动机

            金代百年左右的汉化进程中,北方游牧本土文化与中原汉文化持续碰撞交融。在此背景下,宫廷绘画承担起重塑民族精神、教化民众的功能。供职于金代宫廷祗应司的画师张瑀,其创作需契合金王朝的文化统治诉求。张瑀吸收宋代文人画线条技法与北方游牧文化的造型特质,形成刚劲沉稳的独特笔墨风格,最终创作出《文姬归汉图》等一批借历史题材回应金代当朝现实困境的作品。

            图像形式语言解析

            《文姬归汉图》承袭吴道子“落笔雄劲、敷彩简淡”的“吴装”绘画传统,兼取北宋李公麟的文人白描技法,以莼菜条描、兰叶描两种线法塑造人物与牲畜形象。线条轻重缓急富有节奏,依靠笔墨起伏表现人体、马匹的体积感与翻飞衣纹,以连贯笔势烘托大漠狂风的压迫感。相较于李公麟秀逸柔和的文人白描,本卷线条棱角分明,摒弃江南笔墨的温润气质,凸显北方雄浑审美,画面以线条为骨架,色彩仅作辅助。

            画面色彩采用独创的薄染技法,介于传统积色与平涂敷色之间,参照牛克诚提出的中国绘画色彩分类体系形成独特的视觉层次效果[1]:绢背衬水色,正面分层塑形,表层轻罩矿物色而不遮盖线条,达成“薄中见厚”的层次。博物馆现存画卷表层颜料历经近千年岁月已大量脱落,画面仅存赭石、土黄与淡墨构成的基底色调。画作讲述乱世流离的悲情故事,冷寂苍茫的淡色调是画家主动选择,与悲剧叙事相辅相成,相关色彩细节已有专门研究梳理[2]。

            构图省去繁复山水布景,以留白压缩冗余空间,将视觉重心集中于人物叙事。人马分四组错落排布,蔡文姬被置于黄金分割点,是画面的绝对核心。画家依靠身形姿态的对比突出主角:胡人侍从躬身缩肩,蔡文姬身姿挺拔、衣袂飞扬,搭配全卷唯一的黑马锁定观众视线。幼驹、雏鹰作为隐性叙事符号,既暗示路途遥远,又以动物母子相伴的细节反衬文姬与骨肉分离的悲苦。

            人物图像考辨与传统阐释修正

            传统画论中将胡人弯腰掩面的形象解读为画家刻意贬低游牧民族,该观点脱离了具体图像语境。参照《东丹王出行图》等传世番骑题材作品,草原骑手弓背低头是抵御风沙、稳定骑乘身形的本能体态;蔡文姬腰背挺直的姿态源于其长期养成的中原农耕生活习惯,二者的姿态差异并无族群褒贬之意。张瑀身为金代宫廷画师,不存在矮化本民族的创作意图,以往汉本位道德化解读并不客观,余辉对金代人马画的整体研究也佐证了这一观点[3]。

            画卷服饰、发式可与《金史》史料互证其金代属性[4]:胡人统一髡发,脚穿高筒尖头靴;蔡文姬头戴貂帽、身披云肩、身着貉袖短衣,是金代贵族妇女骑马专属装束。卷首骑手背负黑色日纹三角旗,与《金国志》中金代尚黑、出行配日旗的记载吻合;随行汉使未戴宋代标志性进贤冠,仅配简易风帽,弱化中原礼制符号。

            人物塑造不同于宋代绘画中常见的纤细柔弱女性形象,张瑀笔下的蔡文姬体态结实、气质刚毅。受金章宗朝尚武精神衰退的时代背景影响,蔡文姬被塑造为承载坚韧不屈品格的精神符号。画卷保留其胡服造型,体现她耐受苦寒的特质,是汉地历史母题的女真本土化改造。

            图像同源异旨:与《明妃出塞图》对比

            宫素然的《明妃出塞图》以《文姬归汉图》为蓝本,二者构图框架相近,却因时代背景差异形成不同的艺术表达。笔墨层面,张瑀身处金代中期,笔下线条刚劲厚重;宫素然活动于金末战乱时期,运笔线条松散,整体基调偏于消沉。

            构图与符号差异明显:《文姬归汉图》布局紧凑,所有元素服务于蔡文姬的形象塑造,黑马意象归于主角以凸显力量感;《明妃出塞图》人物排布偏多、结构松散,侧重画面视觉均衡,较少强调人物精神刻画,加入蒙古发型等外族符号隐喻和亲的屈辱感,而张瑀画作严格遵循女真服饰形制。

            二者创作诉求不同:《文姬归汉图》诞生于边防危机之时,创作目的是唤醒族群勇武精神;《明妃出塞图》作于金末岐国公主和亲蒙古之后,整体氛围悲凉,借昭君出塞的历史故事暗喻金末王朝衰败的现实。张瑀画作的核心指向是族群自强抗争,宫素然作品的内核是王朝覆亡的悲叹。郭沫若早年考证文章也厘清了两幅画卷的时代定位差异[5]。

            图像隐喻体系:风沙符号下的政治表达

            画卷中,借飘动的旗幡、翻卷的衣袍、众人缩身掩面的动态烘托出风沙意象。北风指代鞑靼部族对金朝的边境侵扰,风沙隐喻中原汉文化对女真游牧传统的消解。风沙笼罩全队,暗指金章宗朝内外矛盾长期并存。

            女真宫廷画师选取“文姬归汉”的题材,意在消解汉胡对立叙事。画家弱化蔡文姬形象自带的汉文化优越感,仅提取其坚韧品格,借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重塑女真族群的身份认同。在金代汉化的时代背景下,呼唤族群强悍的精神底色,让外来历史母题服务于金王朝的统治需求。

            结语

            在技法层面,《文姬归汉图》融合吴道子“吴装”传统与宋代白描技法,营造出苍茫大漠的空阔意境;在史料层面,《文姬归汉图》留存了金代服饰与风俗细节,可纠正传统叙事中贬抑胡人的片面解读;在思想层面,《文姬归汉图》以风沙意象、人物神态搭建完整政治隐喻,回应边患频仍与本土文化流失两大时代难题。辽金少数民族绘画并非单纯复刻中原绘画传统,而是结合本民族文化特质与时代困境完成艺术创新。

            参考文献:

            [1]牛克诚.色彩的中国绘画——中国绘画样式与风格历史的展开[M].武汉:湖北美术出版社,2002.

            [2]王丹.金·张瑀《文姬归汉图》色彩语言探析[J].大众文艺,2021(16):27-28.

            [3]余辉.金代人马画成因与成就[J].美术研究,1992(01):55-62.

            [4]脱脱等.金史[M].清乾隆四年刻本.

            [5]郭沫若.谈金人张瑀的《文姬归汉图》[J].文物,1964(7):1-6.

            (作者为安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在读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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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静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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