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印象,是高先生对中国绘画史尤其是中晚期中国绘画史的详备稠密而又富有诗性的研究。作为二十世纪海外中国艺术史研究领域的标杆性学者,高居翰先生的核心学术成就重塑了西方对中国绘画史的认知,突破传统汉学依赖考据、忽略图本的局限,率先将西方艺术史的风格分析方法引入中国绘画研究,确立了“以视觉图像为核心”的研究路径,推动中国艺术研究成为一门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学问。一个外国人,以遥远东方的中国绘画研究作为其一生的志业,又为此付出不懈的努力,历经众多的责难和磨洗,奉献出一份坦荡荡的世界观念和辩案。其抽丝剥茧般析译出来的观点和诗性的力量,成为那个文化主体的代代后人的心灵成长的读本,并在某些核心的节点上,独辟蹊径、孤行独树,雄辩地提出和印证了他的史观诘问,最是一种人文学者的铿锵形象。
宋元绘画是中国绘画历史上的蔚然高峰。高居翰先生的美术史核心研究正是从这一文脉离断、意态赓续的关口切入。他的美术史四部曲正是从这里、从这个隔着江山之痛的年代开始,耗时三十多年完成《隔江山色》《江岸送别》《山外山》《气势撼人》等洋洋巨著,构成元明清绘画研究的经典体系。这一体系以其独特识见,打破了传统汉学的研究局限,从视觉研究、形式分析、社会维度、跨文化视角等多个层面,广纳博采,勾古烁今,重构了世界对中国传统绘画的认知,提出许多极富挑战性、颠覆性的观点。
另一个极深的印象是高先生的图像研究、图像阅读的方法。高先生十分强调以视觉图像为核心,强调回到绘画的本身,深入巨细无遗的排比解析,是其所是地考量画者的本义,强调在绘画中活化自然之观,由此来测其渊源,筑其基本,观其会通,提出文化史考察的精义。他从早期聚焦画家生平与风格脉络,逐步转向绘画笔墨、形式构成、画家身份和生存模式等存在因素的综合解读,成功地完成了国际型中国绘画史学书写范式的代际转换。
(《山色无限 江岸有情——“他山之石”高居翰百年纪念致辞》节选)
许江(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中国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