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窑火 许建华 摄
千年瓷都景德镇，那堆堆叠叠的古老陶片瓷片，无声诉说着这里悠久的陶瓷历史。2000多年冶陶史、1000多年官窑史、600多年御窑史，溯着这条陶瓷的产业之河、艺术之河、创新之河而上，穿越近代、清、明、元、宋、唐……时光之船最终停在晋朝，一个人的身影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他袖袍宽大、衣袂飘飘、束着发髻，手捧一只天青色的瓷瓶，正大步流星地走着。
他就是赵慨，生于304年，字叔朋，河北邯郸人，晋代陶工，也被人们视为景德镇瓷器师祖。此刻，他面露喜色，迫切想与人分享自己的成果。是的，他带来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作品——这片天然具备瓷都禀赋的土地上烧出的第一件瓷器，也由此催生了一个崭新的时代，开创了一个崭新的纪元。
瓷都前世
景德镇设镇于东晋时期，始称“昌南”，汉易名“新平”。景德镇为何成为瓷都？从地理位置与自然条件来看，它似乎就是那位天选之子。
景德镇位于江西东北部，坐落在黄山、怀玉山余脉与鄱阳湖平原过渡地带。母亲河昌江从北部山区蜿蜒而来，穿境而过，向南而去，最后注入中国最大的淡水湖——鄱阳湖。这里属于典型的江南丘陵红壤地带，气候温润，草木恣长，蕴藏着瓷石、高岭土等制作陶瓷不可或缺的高品位矿产。浮梁县高岭村出产的高岭土，纯度高、洁白细腻，制成泥坯后可塑性强、耐高温燃烧。有了瓷土、高岭土，有了漫山遍野可作燃料的松木油柴，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然水源用来淘泥、清洗，再加上天然通达的水路，方便陶瓷原料和产品的运输，所有陶瓷生产运输所需的自然条件全部就绪，就等着人类的一双巧手如魔术般在这里点土成金。
据史书记载：“新平冶陶，始于汉世。”我们已经无法了解，究竟是谁在这里烧出了第一件陶器。我们只知道，从汉代开始，勤劳朴实的景德镇工匠就开始在这块土地上烧制陶器，制成人们生产生活用的各种器具。
窑火在景德镇一经点燃，便再不曾熄灭。这里不是刀兵角逐的必争之地，不是令人垂涎的原野沃土，也不是车水马龙的交通枢纽。封闭、偏僻，给景德镇带来了安定和宁静。一代代工匠在此繁衍生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淘洗、制坯、驮坯、烧窑……
但封闭、偏僻也给景德镇带来了落后与守旧。东汉时期，浙江东北部宁绍一带的越窑成功烧制出中国最早的青瓷，并且在三国至西晋时期达到高峰，而景德镇此时还停留在烧制陶器的阶段。
如果只能制陶，那景德镇永远不能成为景德镇。终于，一个改变景德镇命运的人出现了，他就是赵慨。
从陶到瓷
赵慨的抱负本来是做个一心为民的好官。他见多识广、经历丰富，先后在福建、浙江、江西等地为官，官至五品。然而，他实在是生错了时代。晋朝统治阶层腐败，君王骄奢淫逸，朝廷纷争不断，社会动乱四起，在恶劣的政治生态下，许多精英文人纷纷选择退隐，或种菊吟诗，或喝酒清谈，或寻仙问道。
赵慨最终也选择了辞官而去，归隐田园，来到山清水秀的新平镇。此时的景德镇，遍布制作陶器的大小作坊，百姓在升腾的窑火中寻找生活的出路。可是，当赵慨拿起这些陶器端详时，发现它们与他曾在浙江看到的青瓷差距太大了。
赵慨热爱陶瓷，在浙江为官时曾潜心研究过青瓷。浙江越窑烧制的青瓷胎质坚硬、釉色莹润、纯净如翠，不但富有实用性，还极具艺术美感，是王公贵族争相收藏的珍品。而此时的景德镇，生产的陶器“自身粗，体甚厚，釉色淡而糙”“只供同俗粗用”，不远销。
新平镇能不能烧出青瓷这样光彩夺目的产品？为此，赵慨一头扎进陶瓷生产制作的工艺流程里。但他发现，从陶到瓷，并非易事。
陶瓷是陶器与瓷器两大类产品的总称，但陶与瓷又有本质的区别。从外形和质地来讲，陶坯通常未烧结或部分烧结，有一定的吸水率，断面处粗糙，无光泽，敲上去声音粗哑，有的无釉，有的施釉；瓷坯则已完全烧结，结构紧密，基本上不吸水，断面处光滑，有光泽，敲上去声音清脆，外立面均施上了釉面。因此，瓷器在盛放液体、牢固程度、出席仪式、装饰效果等方面有着陶器无法比拟的优势。
要实现从陶到瓷的飞跃，必须进行三大突破：第一大突破是原料的选择和精制。今天我们知道，要想获得生产瓷器的可靠原料，瓷土的纯度至关重要，在瓷土的选择和加工上，要降低三氧化二铁，提高三氧化二铝。第二大突破是窑炉的改进和烧成温度的提高。烧制瓷器，必须让窑温维持1300摄氏度左右的高温，才能使胎质在烈火的淬炼中几乎成为液体，冷却后胎体变得致密坚硬，叩之发出金属般清脆的声音；而烧制陶器最低只需要800摄氏度，最高不超过1100摄氏度。第三大突破是必须找到制作釉的原料并使用。釉是覆盖在陶瓷制品表面无色或有色的玻璃质薄层，需要用矿物原料和其他原料按一定比例配合，并经过研磨制成釉浆，均匀施于坯体表面，经过窑火焙烧后和瓷胎融为一体，使瓷器表面仿佛罩上一层晶莹透明的水晶——古代工匠观察到窑灰自然降落在坯体上会变成亮晶晶的釉面，进而用草木灰作为制釉的一种原料。
为了实现追赶一流越窑瓷器生产技艺的目标，赵慨多次往返于浙江与江西之间，并将越窑的匠人请到景德镇现场制作和传授技艺。他也为每一项工艺的改进殚精竭虑、彻夜难眠，克服重重困难，想尽各种办法。终于，在他的带领之下，工匠们经过无数个日夜的辛劳，第一件天青色的古朴瓷器诞生了。
从此，景德镇的命运被改写，景德镇与陶瓷那缠绵千载、激荡人心的岁月交响就此开篇。
薪火瓷魂
到了唐代，景德镇瓷器已经开始超越越窑瓷器。据志书记载：“唐武德中，镇名陶玉者载瓷入关中，称为假玉器，且贡于朝，于是昌南镇瓷名天下。”北宋中期，越窑走向衰落，景德镇则凭借瓷器强势崛起，大放异彩。赵慨也被景德镇后世手艺人尊为制瓷师祖。
据明代詹珊撰写的《师主庙碑记》载，明洪熙年间，第一任陶瓷督造少监张善在景德镇御瓷厂内建起一座“师主庙”，尊赵慨为“师主”“佑陶之神”。又过了30多年，为了方便大家祭祀，太监邓康把师主庙迁到御器厂东门外。
明代以后，师主庙中香火不断，每当陶瓷行业有重大活动时，都要先恭敬地供奉师主的牌位。这个传统伴随着景德镇不熄的窑火，一直持续到今天。
赵慨是个敢于梦想、敢于追赶、敢于创新、坚定实干的人，而他的这些品格，也筑就了景德镇陶瓷精神的底色。历代工匠在他铺就的画布上增添描绘，将他的精神发扬光大，最终成就了千年瓷都景德镇的崛起，并攀上了世界陶瓷艺术创作的高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