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葵（油画） 1930年 刘海粟
入选文化和旅游部2025年全国美术馆馆藏精品展出季项目的“闻香探路——馆藏刘海粟花鸟作品研究展”，通过梳理花鸟画风演变脉络，不仅让观众以微见著，洞悉中国绘画史的恢弘历程，更在笔墨丹青的流转间，引导人们于花卉草木的灵动之美中，体悟美术教育对观察力和创造力的滋养作用。
“闻香探路”所隐喻的是“创新、融合、发展”之命题，既是艺术发展的永恒课题，也为当代艺术实践提供了深刻启示——唯有扎根传统沃土、汲取历史智慧，方能在时代语境下开拓艺术新境。展览以刘海粟笔下的花鸟世界为媒，沿上海美专中西画教学的时间长河溯游，于草木虫鸟的笔墨间，探幽中国近现代美术教育的转型密码，总结历史经验并提出当代启示，以点带面看中国绘画的发展与变革。
20世纪初，刘海粟怀揣美育救国的信念，加之对艺术教育的热忱和对中国美术事业的使命感，创办上海美专，培养新型综合性美术人才。为实现目标，他引入西方先进的美术理念和教学方法，为学科建设寻求方向，培养具有创新精神与实践能力的美术专业人才。该校以“发展东方固有的艺术，研究西方艺术的蕴奥”为宗旨，结合中西方美术教育理念，推进了中国美术教育现代化。
上海美专早期中国画传统绘画科目中，花鸟画教学占比较大。学校重视其艺术价值和文化内涵，将其作为培养学生绘画技能与审美素养的主要课程，包括笔墨运用等，以培养学生的观察力，从而用笔墨捕捉花鸟神韵、塑造意象、表达意境。
花鸟画课程与山水、人物画课程关联紧密。技法上，三者都注重笔墨运用和线条表现力；审美观念上，三者都追求意境营造和情感表达，将学习花鸟画培养的能力迁移到山水、人物画学习中，更加促进了学生对不同题材的理解与创作。这种课程设置构成了较为系统的传统绘画学习体系。
刘海粟“不息的变动”理念蕴含艺术创新观，与上海美专学科动态发展紧密相关。以美专课程改革为例，1923年添设国画科，1925年西洋画系开设专家课室，开辟自由选课教学模式。学校鼓励学生创新，不以传统技法标准评判作品，1920年还一度废除考试和计分考核法，更关注学生个性发展。为培养学生创新思维和实践能力，还陆续开设人体写生、野外写生等课程；增设女子美术学校，音乐、诗赋等课程，拓宽学生视野。
展览首章“临摹之境：古法中的花卉美学”，精选珍贵教材文献和古画花鸟精品，从宋画的“写实”到八大山人的孤冷简逸，从恽寿平的没骨花鸟到华喦的小写意，刘海粟的古画收藏不仅体现了个人审美追求，更承载着他的教育理念，其作用是引导学生不要为了“拟古”而拟古，而是要在笔墨程式中领悟中国艺术“以形写神”的核心美学。这些临摹之作，既是对文脉的致敬，更是为后续创新积蓄能量。
第二篇章“时代发展和美术改革”，展现了上海美专教学的突破性转向。20世纪初，西方写实主义随西学东渐之风涌入中国，刘海粟敏锐意识到：“中国绘画不缺意境，缺的是对自然的科学观察。”于是，静物写生课成为美专的“必修课”，花瓶中的月季、案头的水果、竹篮里的时蔬，在形与色的刻画下，不再是“符号化”的意象，而是有体积、有光影、有生命节奏的“真实存在”。
这一时期，上海美专会聚了一批优秀的花鸟画教师，如黄宾虹、张善孖、谢公展、朱屺瞻、陆抑非、来楚生、唐云、潘天寿、诸闻韵、王个簃、王一亭等名家先后在上海美专担任国画系教授。他们不仅具有深厚的绘画功底和丰富的教学经验，还在花鸟画领域有着独特的艺术见解和创新精神。这些教师通过言传身教，将自己的绘画技巧和艺术理念传授给学生，为学生的成长和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如上海美专第一任中国画系主任诸闻韵就有着独特的教学方法。他强调写生的重要性，常带领学生到大自然中观察花鸟的动态，在写生过程中，指导学生如何捕捉花鸟的瞬间特征，如何运用笔墨表现花鸟的神韵。再如王个簃任上海美专中国画系主任时，把吴昌硕金石画派艺术风格与创作理念融入教学。教学中，他注重培养学生笔墨功底，通过示范讲解让学生掌握金石入画技法，引导学生临摹吴昌硕作品以理解用笔特点，鼓励学生创作时融入自己的理解与创新。同时，他带领学生研究诗词、书法、篆刻等，提升艺术修养，并将吴昌硕画风体系化，推动大写意花鸟画学院化传承，构建上海美专中国画教育完整体系脉络，为学科延续性奠定基础。
第三篇章“写意花鸟：性灵中的融合新生”则是对刘海粟及上海美专教学理念的升华与结晶。当传统的笔墨程式与西方的观察方法内化为创作者的“本能”，花鸟画便从“再现”走向“表现”，从“技法”升华为“哲思”。从临摹到写生，从写生到写意，这不仅是花鸟画创作的进阶之路，更是中国近现代美术教育从传承到转型、从转型到创新的探索之路。
刘海粟的教育思想具有重要的当代价值。他的“不息的变动”理念对20世纪艺术潮流作出了精准预判。在20世纪20年代，他通过编撰《世界名画集》构建“艺术地球村”的想象；20世纪50年代，其泼彩实验暗合了后来新媒体艺术的视觉逻辑。这种超前性不仅塑造了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基本范式，更为今日艺术教育的跨学科、跨媒介发展提供了历史参照。在当代艺术教育面临人工智能挑战的今天，“不息的变动”理念所蕴含的开放性与适应性，依然是破解传统与创新矛盾的核心方法论。
我们倡导的“国际化”，本质是双向的文化输出。以刘海粟为例，他既在巴黎讲学中阐释石涛的“一画论”，又将塞尚的结构分析法引入山水画教学。这种“以东方为体，西方为用”的策略，使其泼彩山水既具抽象表现主义张力，又延续了文人画的笔墨精神。刘海粟的实践证明，只有根植本土文化基因的国际化，才能培养出被世界认可却未被同化的大师。
（作者为刘海粟美术馆典藏部主任）
